(本文轉載自「新新聞」週刊第907期,2004年7月)

武士電影不斷推陳出新,象徵武士末路的「黃昏的清兵衛」並不輸給西方的強片。而由花海大戰、竹林大戰等一場接一場武打戲堆砌起來的「十面埋伏」,缺乏武士對決的張力,幾乎淪落到了耍特技的地步。


十面埋伏的對白及劇本受到許多觀眾批評。

當鎂光燈閃爍在「十面埋伏」的星光大道時,另一部末代武士電影「黃昏的清兵衛」獨自自大城市裡做單廳放映。七月底上演的「亞瑟王」則是延續「特洛伊」以來的武士/戰士電影傳統,英雄只活在神話裡。今年的暑假檔電影充滿了末代武士的刀光劍影。

當英雄從神話走出來,日本導演山田洋次選擇人性之路,他在「黃昏的清兵衛」裡流露人性餘暉,有沒有比武並不重要,片中的男主角「黃昏先生」是幕府末期的下階武士,月俸僅五十石,傍晚匆匆趕回家,在家編竹簍做散工貼補家用。中國導演張藝謀則是抽離了生活的現實,「十面埋伏」在看不出時空背景的烏克蘭拍戲,劉德華、金城武飾演的唐末捕快和章子怡飾演的飛刀門高手,達到了類型演員的成就,卻是走不出神話的英雄。

黃昏的清兵衛一樣由偶像明星主演,飾演男主角井口清兵衛的真田廣之以「里見八犬傳」起家,莽莽撞撞的模樣沒有太大的改變,他和同儕替海蕃蕃主儲備軍糧,同儕下班後去居酒屋解悶,只有他回家照顧喪妻之後的家累。他回絕和朋友之妹續絃,因為宮澤里惠飾演的朋江小姐來自四百石的武士之家。後來雖然短暫結合了三年,他不幸葬身天王命令發射的砲火。整部片由清兵衛已年邁的小女兒,在明治時代所做的旁白來貫穿。小女兒在父親之墓前緬懷沒落的武士時代,不滅的親情卻讓武士平凡的一面得以延續。

「十面埋伏」裡的補快下班後一樣去酒店,沒想到掛著酒店的招牌的牡丹坊是飛刀門的基地。這是張藝謀繼「英雄」之後的第二部武俠片,在港台武俠片累積了不少成就的今天,中國當今最強的拍片班底如何呈現大唐盛世的比武對決?大陸網友的批評比起港台觀眾更加嚴苛,一位網友直言:「十面埋伏」的故事弱智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最根本的問題是編劇和對白,例如片中章小妹和金捕快之間的對手戲:「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一個人」「隨風」「我要過......像風一樣的日子」,即使故事發生在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前的唐朝,難道角色不能說的更像平常人說的話?「特洛伊」的故事背景更遠更早,但是武士們講的是現在觀眾聽的懂、對當今時局且另有喻意的話。難怪大陸網友會痛批,張藝謀真的是完蛋了。


張藝謀的兩部武俠片很難代表中國的文化自信。

武士傳統是西方電影的一大主題,以今年來說,阿奇里斯和赫克特在「特洛伊」的對決好像武士比武,「亞瑟王」裡的亞瑟與藍斯洛也一樣。昆丁塔倫堤諾的「追殺比爾II」,暗藏的文本是日本1973年一部晦澀的電影「修羅雪姬」,同樣也出自武士傳統。象徵武士末路的「黃昏的清兵衛」幾乎可說是摒棄了武士刀,以不會致命的木棍代替。武士電影不斷推陳出新,因為忠誠和責任是永遠不會過時的主題。在強敵環伺下,「黃昏的清兵衛」並不輸給西方的強片,而由花海大戰、竹林大戰等一場接一場武打戲堆砌起來的「十面埋伏」,缺乏武士對決的張力,幾乎淪落到了耍特技的地步。

山田洋次的成名作是「男人真命苦」,他本來就不是拍英雄神話起家的導演。「黃昏的清兵衛」拍片過程和末代武士一樣坎坷,投資拍攝的松竹電影公司在1999年破產,這部構思十年的電影後來幸好獲得類似輔導金的「平成十四年日本文化廳電影藝術振興事業」補助,再加上住友商事等企業的挹注,才得以完成,曾經入圍今年的奧斯卡外語片獎。不過,已走過黃金歲月的日本電影,很難再發生向黑澤明的「羅生門」、大島渚的「感官世界」等,在西方世界掀起的文化衝擊。

而在中國國力興起之際,代表中國的電影格外受到媒體注意,這也是為什麼紐約時報會在今年的坎承影展發出感嘆:除了麥可摩爾和塔輪堤諾兩位導演是美國人外,勢力最大的是來自亞洲的電影團隊。同樣的亞洲勢力也在2000年出現高峰:李安的「臥虎藏龍」、楊德昌的「一一」和王家衛的「花樣年華」搶盡鋒頭。三十年前的坎城影展是歐洲片的天下,現在的坎城影展彷彿成為亞洲電影的全球首映場所。在國際注目下,以張藝謀近年來的「英雄」、「十面埋伏」來代表中國的文化自信,毋寧是令人失望的。

(本文轉載自「新新聞」週刊第907期,200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