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自台北大耳朵,何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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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中的黑人女性:從 Billie Holiday 到 Nina Simone﹞
作者:何穎怡‧‧‧(2003.04.22)
 
殞落於一九五九年的黑人爵士女歌手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與九O年代重新獲得評價的黑女藍調爵士女歌手妮娜.西蒙(Nina Simone)應當如何來做跨時空的評比呢?

在爵士樂界,婉約、柔弱、美麗的比莉.哈樂黛是無人可以取代的「藍調皇后」(Lady Sings the Blues),當她在舞台上以完美無缺的唱腔取悅大眾時,人們忘了她下了台,飽受男人的牽累及毒癮之苦,換一個角度看,「藍調皇后」竟也是「憂鬱皇后」。

比莉.哈樂黛的出身充滿了神祕,較可靠的版本是她在十歲時即遭鄰居強暴,身心受到重創,被送到天主教的感化院。十三歲她就隻身前往哈林區,出賣肉體維生。往後的歲月,即便在她最輝煌的歌唱紅伶年代(一九四四~一九五O),她也屢被歷任丈夫拋棄,她的第一任丈夫教會她吸毒,此後,比莉.哈樂黛一生與毒癮困鬥,幾番進出勒戒所、監獄,甚至因而失去在俱樂部演唱的牌照。

一九四九年她再度因持有毒品被提起告訴,她在庭上答辯說,那是她的男友約翰.賴維(John Levy )寄放在她那兒的毒品,比莉.哈樂黛說:「約翰叫我幫忙丟掉那些毒品,我是那種聽從男人吩咐的女人。」(1) 一九五九年,她因肝病死亡前,還有警察到她病床前製作筆錄。

比莉.哈樂黛的年代是個女性困境年代。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大戰期間,因男性從軍而大量投入勞動市場的女性,突然間變成是多餘的、與男性競爭的勞力,整個社會瀰漫著婦女重回家庭的壓力,女性意識備受壓抑,中產階級家庭主婦變成「最高級、最值得欣羨」的女性歸屬。(2)

在那樣的時代裡,比莉.哈樂黛唱著男性作詞家為她寫的詞,強化了女性的從屬形象,譬如「如果我的男人要拿光我所有的錢,讓我無法度日,那也不干別人的事」( Ain't Nobody's Business If I Do ),或者「女生天生就是要呵護男生」( Girls Were Made To Take Care of Boys ).......。也是在那樣的時代裡,美麗、純潔、無知的洋娃娃女歌手席捲了整個白人流行歌壇。

不管男性意識如何主導了那個時代的音樂內涵,也不管比莉.哈樂黛的一生拓印了多少男性傷害的痕跡,她還是留下了微弱的女性吶喊,她在自己撰寫的歌曲《上帝保佑孩子》(God Bless The Child )中控訴人們對柔弱者的剝削,在《無須解釋》( Don't Explain)中唾棄男人的愛情欺騙。與她共事過的樂手更深深記得,她屢屢運用影響力,讓唱片公司採用落魄無名作曲家的作品,包括她一再提攜肯定的女作曲家愛琳.希金包罕(Irene Higginbotham )。

在比莉.哈樂黛殞落時,妮娜.西蒙升起了。自小接受古典音樂訓練,妮娜.西蒙原本可以成為美國第一個黑人女性古典鋼琴家,她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朱麗亞音樂學院,所有的鄰居集資讓她就學,卻在畢業後遭到費城的科替斯研究所拒絕深造機會(當時,很多人認為是種族歧視使然),妮娜.西蒙憤而投入流行音樂圈,在幾年的酒吧演唱後,於一九五七年獲得第一紙錄音合約。(3)

很多人認為白人搖滾女歌手珍妮絲.卓布琳(Janis Joplin)是第一個具有強烈女性意識的歌手,現在看來,妮娜.西蒙走得比珍妮絲.卓布琳更激進。她能夠作曲、作詞、伴奏、編曲,比所有的前輩黑人女歌手更能全權控制自己的作品,因而她的作品散發出強烈的黑人女性意識,她在〈四個女人〉(Four Women )一曲中以四段詩描述不同年代的黑人女性悲歌,從在田裡飽受虐待的黑奴,寫到被白人地主強暴生下混血兒,淪落街頭做妓女,到最後憤怒地加入抗爭行列的黑人女性:

我的皮膚是黃色的(my skin is yellow)
我的頭髮是金黃的(my hair is blonde)
我活在兩個世界之間(between two worlds I do belong)
我父親是個有錢白人(my father was rich and white)
一晚他強暴了我母親(he forced my mother laid one night)
人們如何稱呼我(what do they call me)
他們都叫我蘇芳娜(my name is Safonya)

我的皮膚微黑(my skin is tanned)
我的頭髮柔美(my hair is fine)
我的臀部引誘你(my hip invites you)
我的嘴唇像美酒(my mouth like wine)
我是誰的心肝女孩?(whose little girl am I)
我屬於任何花得起錢的人( anyone who has money to buy)
他們如何稱呼我( what do they call me)
我的名字叫甜心(my name is Sweet Thing)(4)

妮娜.西蒙積極參與六0年代的黑人民權運動,她所寫的〈我年輕、我有天賦、我是黑人〉(Young,Gifted and Black)一曲,至今仍是黑人權利運動的「國歌」,鼓勵了七0年代黑人尋根運動中無數的歌手,但也就是在那時,她飽受打壓,她說:「當時,激進的黑人歌手,毫不意外的,沒有任何一家唱片公司要幫他出唱片。」

整個七0年代,妮娜.西蒙四處漂蕩,與貧困奮鬥,她曾回非洲利比亞尋根四年,也曾因貧困交迫在倫敦自殺過一次,但是八0年代尾,她以〈單身女人〉( A Single Woman)重新獲得好評,電影〈雙面女蠍星〉(The Assassin)大量引用她的音樂,更讓她獲得前所未有的知名度。相對於一九六八年,她在黑人人權鬥士金恩博士被刺後的一次演唱會上,哭倒在鋼琴上的辛酸,妮娜.西蒙的歌唱生涯一路走來,雖是背負了劣勢族群、性別限制雙重負擔,但終究開花結果。

妮娜.西蒙曾說:「如果我要再結婚,我不要胖男人,他們會打鼾。此外,他還要有一點錢,這樣,他才不會覬覦我的錢。他還要懂得做愛技巧,喜愛音樂、跳舞,而且,是個黑人!」(5) 她的自信、種族驕傲與女性情慾解放,表露無遺。

從比莉.哈樂黛到妮娜.西蒙,我們看到了時代的軌跡,也看到了父權系統、國家機器碾碎了許多美如珠玉的女人,每當比莉.哈樂黛的「上帝,請保佑那些必須自立自強的孩子」(6) 的淒婉歌聲從唱盤流洩出來時,我們知道女性的戰鬥尚未結束,我們仍是肩上長著翅膀、腳上套著鐐梏。

也因此,妮娜.西蒙在一九九二年說:「我永遠不會放棄演唱抗議歌曲,全世界的人都應當知道我們不應忍受不公不義。」(7)

註 解:

1.See CD inlay of “Billie Holiday:The Complete Original American DECCA Recordings,1944-1950 ”.
2.Susan Alice Watkins,《女性主義》,台北縣:立緒文化,1995,pp.99-100. 根據Watkins 的說法,戰後百分之八十的美國婦女仍想保有戰時的工作,但是廣告、電影和各式心理分析研究告訴她們----家庭主婦最快樂。在五0的反挫氛圍裡,各式研究與媒體報導都指出,未善盡責任的母親會造成青少年犯罪、酗酒,也需要為男人的性煩惱、性無能與同性戀負責。
3.Lucy O'Brien, She Bop:The Definitive History of Women in Rock,Pop and Soul,New York:Penguin Book,1995,pp.57-58.
4.譯自“Four Women”,選自Nina Simone 1966年專輯“Wild is the Wind”。
5.Lucy O'Brien,op.cit.,p.58.
6.譯自“God Bless the Child”,選自“Billie Holiday:The Complete Original American DECCA Recordings,1944-1950”。
7.Lucy O'Brien,op.cit.,p.379.

參考音樂(作品太多,僅選出作者個人偏好之作品推薦):

Billie Holiday

The Complete Billie Holiday on Verve/Billie Holiday/Verve(1985)
The Quintessential Billie Holiday Vol.1-9/Billie Holiday/Columbia(1988-1990)
The Complete DECCA Recordings/ Billie Holiday/GRP(1991)

Nina Simone

The 60's Vol.1-3/Nina Simone/Mecury(1989)
Original Soundtrack of THE ASSASSIN/Nina Simone/Milan(1993)